作者 | 智慧君
 
原创出品 | 管理智慧
 
 
 导读  
 
新华社《扬声》第二季，记者张扬对宇树科技创始人王兴兴做了深度访谈。他不是天才，也没踩中最早的风口，却在资源极度有限的前提下，做对了关键选择。低成本直觉、反共识判断、对时间窗口的敏感，共同塑造了宇树科技的成长路径，也给普通创业者提供了一种可学习的方法论。
 

引言
 
如果你在2016年看到王兴兴的简历，大概率不会投他。
 
浙江理工大学本科，上海大学硕士，在机器人这个名校人才聚集的赛道上，这样的学历背景很普通。王兴兴高考英语只得了28分，考研英语单科线没过而与浙大失之交臂，初中老师还在家长会上说“这小孩有点笨”。手头没有钱、没有资源、没有人脉，刚辞职的时候连住的地方都没有，只能借住朋友家客厅的短沙发上睡了一个多月，腿疼了一个多月。
 
这不像是一个即将缔造百亿估值公司的人的起点，这更像是一个普通年轻人。
 
但是到了2025年，王兴兴坐在那个众所周知的民营企业座谈会上，身边有任正非、马云、雷军、马化腾。35岁，比同桌的大佬们年轻30岁左右，全场最出挑的存在。他所创建的宇树科技年出货量达到5500台，机器狗占据了全球70%以上的市场份额，投后估值超过120亿元。
 
从那个睡短沙发的年轻人到坐上中国企业家第一排，不到十年。这中间到底发生了什么？
 
关于王兴兴以及宇树科技的报道已经很多了。创业故事、技术突破、春晚亮相、融资里程碑，这些叙事大家都有所耳闻。但是仅仅把它理解为一个热爱机器人的年轻人赶上了好时代，是远远不够的。
 
王兴兴的成功，本质上是一种“低成本基因+恰当的时间窗口+反共识决策能力”共同反应的结果。 在商业中经常可以看到“成本控制”这个词，但是王兴兴身上所具有的低成本能力，并不是一般企业家所讲的成本控制。
 
一般企业家的成本控制是管理手段：砍预算、压供应商、优化流程，这是后天习得的能力。但是王兴兴的低成本能力更像是天生就有的，他从小家庭条件不好，零花钱不多，小时候做的小发明都是用边角料和生锈的钢锯做的。本科时200块钱攒出一台14个自由度的双足机器人，他得意地说成本比电风扇还低。
 
因此他2013年就做出了一个影响深远的技术路线判断，放弃当时主流的液压驱动方案，选择纯电驱动。他的理由很简单，液压系统全是精密机械零件，成本根本上不去，还会漏油。电驱动成本低、灵活性高、安全性好，离商业化更近。
 
表面上看这是一个技术选择，实际上是商业判断。波士顿动力用液压系统做出了全世界最酷的机器人，单台造价超百万美元，后来被谷歌甩卖了。技术再炫酷，如果成本结构注定不能商业化，那么它本质上就是一种高级玩具。
 
波士顿动力这家全球机器人领域的标杆企业直到2024年才正式宣布转向电动化。大公司路径依赖、组织惯性当然是存在的，但同时也说明了这样一个事实，即有时候资源缺乏反而能逼出更正确的判断。因为你没有奢侈的选择权，所以你不得不去思考什么是第一性原理。
 
低成本的基因后来一直存在于宇树科技的发展历程中。公司成立后，第一款机器人电机就是自研的，之后又陆续自研了锂电池包、无线通信、视觉模组、3D激光雷达。到目前硬件自研率已超过95%。自研关节电机的最大扭矩为360Nm，比进口方案便宜很多。王兴兴认为降本不是规模化生产的优势，而是设计上选用更便宜的材料或者设计出更优的结构。这又是一种反直觉的洞察，大多数人的降本路径是先做出来再靠规模摊薄成本，但是王兴兴的逻辑是从设计阶段把成本压下去。
 
称之为"低成本基因"，是因为它不单是产品层面的，而是渗透到王兴兴的整个经营理念里。创业初期不碰消费市场，他清楚地知道，为消费市场做小型产品会导致高端技术用不上，形成不了技术壁垒，还要花大量的人力去打磨卖点。他把有限的资源集中到科研市场，因为在这个市场里宇树机器狗和波士顿动力功能差不多，但是价格要便宜得多，而且开放底层开发环境，"买来之后可以随便折腾、随便编程"。 真正让宇树科技走到今天这个位置的，是他在几个关键节点上做出了反共识的决策。
 
第一个反共识：从2016年到2022年面对投资人追问是否做这种人形机器人的时候，王兴兴回答的都是不做。
 
这在当时需要相当的定力。人形机器人一直都有热度，但是王兴兴的判断很直接，当时的控制技术不理想，性能上不去，看不到实用价值。四足机器人比两足更稳定，比多足更简单，适用场景更多。
 
王兴兴最早的投资人张鹏回忆，每次问他某个技术卡点能否短期攻克时，他都会很严谨地解释后面还有哪些问题需要解决。不画饼、不讲故事，答案归于现实。
 
第二个反共识：2023年，他突然开始做人形机器人了。
 
这种转向看起来很矛盾，但在我看来恰恰是高水平决策者的特征，条件变了，判断就跟着变。
 
变化的条件是AI大模型的出现。王兴兴认为传统算法根本无法控制人形机器人这样复杂的系统。传统方法是依靠聪明人写数学方程式来规划运动轨迹，代码量大，环境一变就失效。机器人要学会走路需要一到两年的时间。但是有了AI，尤其是强化学习，只要模型搭建得好，剩下的就交给算力去完成，一个月就能实现。
 
更重要的是宇树在四足机器人上已经积累了多年底层的能力。双足和四足的底层原理相同，大量的算法以及零部件可以直接使用。因此宇树推出第一款人形机器人H1只用了3名全职员工和大约6个月。
 
第三个反共识：开源。
 
2024年底宇树公开了开源强化学习示例程序代码。对于一家在硬件领域具有明显领先优势的企业来说，该决定看起来是在填平自己的护城河，但是开源降低了行业门槛不假，它同时也使宇树成为该生态的中心节点。传统产业依靠专利壁垒、技术保密来维持利润，但是科创企业可以通过开源获得生态规模红利，你开放得越多，围绕你构建的生态就越大，你在生态中的位置就越不可替代。  
低成本基因和反共识决策能力都很重要，但如果没有踩对时间窗口，一切都白搭。
 
王兴兴对此有清醒的认识。他坦言自己总体上比较幸运，赶上了2016年那股创业热当你所做的事顺应了时代发展的潮流时，资源就会倾向于向你倾斜虽然这句话很浅显，但是它背后却是对宏观环境有敏锐的感知力。
 
王兴兴在2013年刚开始做电驱动四足机器人的时候，这个赛道极其冷门，他只是出于兴趣和直觉去做。2016年创业，更多是因为XDog测试视频意外火爆，有人要买有人要投，他才决定下场。
 
王兴兴说：机遇和时间不等人，有些时间点到了，如果你不去做，可能就错过了那个热度和时机。
 
对于时机的把握，在他后来对AI浪潮的回应中更加明显。2023年ChatGPT的推出掀起了全球对人工智能的狂热，马斯克也开始研制人形机器人，整个行业都燃起了对未来的无限想象。王兴兴没有因为之前说过不做人形就固执己见，而是迅速判断条件已经改变，重新布局。
 
大多数成功的创业者都会构建一个“一切尽在掌握”的叙事，但是王兴兴并不这样。他承认运气，承认不确定性，但同时在不确定性中做好准备，等风来的时候能够接得住。 王兴兴还有一个特质：他看待技术问题的方式异常简洁。
 
很多工程师和创业者会陷入技术复杂性的迷宫，问题研究得越深入就感觉越难，越难就越加更多的模块、更多的层次、更多的环节。但是王兴兴的思路是相反的，从视觉感知到腿部执行，用一个端到端的模型完成，没有任何中间环节。将图像和视频输入到模型中，输出就是机器人的关节轨迹，然后直接进行训练。
 
王兴兴对于技术问题的简洁表述，实际上就是他对于底层原理深刻认识的体现。某种程度上，这样的能力和他的低成本基因是同源的，从小用最少的钱做最多的事情，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不断化繁为简的训练。
 
在所有人都认为人形是终极方向，因为人类文明就是围绕人形而构建的时候，他却说，"我从来不这么认为。"挖矿为什么要人形？造楼房为什么一定要人形？人形在家庭场景中比较合适，但是体力活没有必要坚持人形。 如果说前十年是打地基，那接下来的竞赛才真正开始。
 
王兴兴最近说了一句很炸裂的话：谁能够把机器人用的大模型做出来，谁就是全世界最厉害的AI和机器人公司，完全足以获得诺贝尔奖。
 
他提出了一个判断标准，即"双80%"，即机器人在80%的陌生环境中，仅通过语音指令就能完成80%的任务的时候，行业就真正到了拐点。目前远远没有达到这个标准。现有的大语言模型，比如ChatGPT，本质上是用文本逻辑训练的，对机器人的环境感知效果不好。机器人需要的不是按图索骥的能力，而是实时绘图的自决策能力。
 
王兴兴认为，该突破在未来一两年内可能会发生，也有可能三到五年内都做不出来。但是宇树已经把2026年定为具身智能突破年，搭建起200万小时运动数据的具身数据库，在研发可迁移80%技能的元技能模型。
 
从宏观的角度来说，宇树接下来所面对的挑战与之前完全不同，当竞争转向AI大模型这个战场时，对手就变成了谷歌、英伟达、OpenAI这些拥有海量AI人才的巨头。王兴兴本人也承认，"美国那边搞出来概率更大"。
 
巨头有AI人才，宇树有全球出货量最大的机器人硬件平台，有真实场景中积累的海量数据。模型训练需要数据，而数据来源于真实物理世界的交互，宇树就拥有了这个数据入口，这就产生了一种和巨头"不对称竞争"的可能性。 成本的本能敏感、根据条件变化而做出的理性决定、在不确定性下仍能采取行动，这些不是天生的，这些是可以学习、训练的思维方式。
 
他自己也说过，做项目不能一下子给自己定非常高的目标。先设定大概的目标，盘点自己已经会的，找出差距，专门去补。就像翻开一本工程类书籍一样，不懂就整本书阅读会花费很多时间。如果能提前发现需要解决的关键点，专门攻关，难度就会大大降低这是一种非常实用主义的学习方法，没有天才色彩。
 
他对于管理的态度也是务实的，每年面试上千人，考察每一个员工是否具备足够的“敏锐度”，即除了知道当前最前沿的技术之外，还要能预见未来一两年的技术走向，提前做好准备。他坦然承认很多管理、销售渠道方向的问题要向老一辈企业家学习。
 
王兴兴说过，公司取名为宇树，最初的含义就是为人类点科技树。他还说过一句很动人的话，目前是人类科技觉醒的一个纪元，未来几十年甚至几百年还有很多可以做的事情。
 
我不确定那棵科技树最后会长多高。但有一点是肯定的：把事情做成的人，不是那些一开始就站在最好起点上的人，而是那些在最少资源的限制下锻炼出最敏锐判断力的人。
 
王兴兴说，就像爬山一样，前面长满了草丛和树木，你要找到一条通向山顶的捷径是不可能的。只能大致看到一个方向往前走，遇到困难就解决，遇到路口就选一个方向。
 
这是一种真实的走路方式。